汉末三国的统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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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海,本刊专栏作家、文史学者,长期从事金融工作,近年来专注经济史、金融史研究,出版《曹操》等历史人物传记8部,《套牢中国:大清国亡于经济战》《解套中国:民国金融战》等历史随笔集6部,发表各类专栏文章数百篇。

东汉末年,社会出现了大动荡, 大一统王朝变得支离破碎。在“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的情况下,国家随时面临被彻底分裂的危险。然而,分裂带来的灾难让人刻骨铭心,人们维护统一的观念反而更为坚定和执着, 反分裂、谋求统一,始终是那个时代最强的声音。

不弃凉州

秦朝是中国第一个大一统封建王朝,它统一了中国,奠定了中国的基本版图。汉朝建立后,大一统王朝得以延续,尤其经过文景之治、汉武盛世、光武中兴等治世和盛世,国家的综合实力和疆域面积都得到了巩固。

东汉时,全国分为13个州,其中广大西北地区归凉州管辖,下辖陇西、汉阳、武都、金城、安定、北地、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等十个郡和张掖属国、居延属国等两个属国,共计98个县。从今陕西宝鸡以西算起,包括整个甘肃以及青海、宁夏、新疆的部分地区都属该州管辖。

凉州当时也是羌人的聚居区。东汉中期以后,羌人不断起义,朝廷屡次派兵镇压,为此耗费了巨额军费。东汉末年,军中著名将领皇甫规、张奂和段颎都是在对羌作战中成名的, 因他们的表字中都有一个“明”字, 故被称为“凉州三明”。段颎在一份奏疏中总结了对羌作战的花费:“伏计永初中,诸羌反叛,十有四年,用二百四十亿;永和之末,复经七年, 用八十余亿。”21年间为平定羌乱花费了320亿钱,平均每年15.2亿钱。据东汉桓谭《新论》所载,汉代“百姓赋敛,一岁为四十余万万”,也就是每年财政收入中的38%被用作对羌作战,而这远不是朝廷全部的军费支出。

巨额军费投入仍未能有效平息羌乱,凉州于是成了吞噬东汉财政的一个巨大无底黑洞。段颎在上奏中说, “费耗若此,犹不诛尽,余孽复起, 于兹作害”,他认为“今不暂疲人, 则永宁无期”。除了凉州的羌乱,东汉王朝当时还在北方面临着匈奴人的威胁,也需要大量军费投入。在此情况下,个别大臣提出了“弃凉州”的方案。

汉安帝永初元年( 公元1 0 7 年),前左校令庞参及其子庞俊上书,提出将正在凉州征战的车骑将军邓骘召回,“留征西校尉任尚使督凉州士民,转居三辅”,也就是把凉州各郡县百姓都迁至关中,将凉州放弃。该议提出后未立即引发反响,但随后几年对羌作战越来越被动,“弃凉州”引起朝廷的关注,庞参再次提议“徙边郡不能自存者,入居三辅诸陵”,邓骘也认为“国用不足”,提出“弃凉州,并力北边”。

但是,更多的大臣则持反对意见。郎中虞诩认为凉州为历代祖先所开拓,得之不易,不能轻言放弃,况且凉州、关中构成了首都洛阳的两道安全屏障,放弃凉州将危及唇齿相依的关系,朝堂讨论开始,后反对“弃凉州”的大臣占绝对上风,此议遂罢。

70多年后,凉州的羌乱仍未平息,“征发天下,役赋无已,司徒崔烈以为宜弃凉州”,谁知朝堂上崔烈刚说完想法,议郎傅燮当场大呼: “斩司徒,天下乃安!”傅燮随后说凉州是“天下要冲,国家藩卫”,不能随意放弃,“若使左衽之虏得居此地,士劲甲坚,因以为乱,此天下之至虑,社稷之深忧也”,傅燮的看法得到多数大臣的支持,主持讨论的汉灵帝也认为傅燮言之有理,不再提“弃凉州”一事。

袁术之败

诸葛亮在《出师表》中说,“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汉桓帝、汉灵帝在位期间,东汉王朝继续滑向崩溃边缘,呈现出“日薄西山” 的景象。中平六年(公元189年)4月汉灵帝驾崩,随后发生了大将军何进、河南尹袁绍引外兵诛杀宦官事件,致使董卓趁乱控制了朝廷。次年初,一批不满董卓的刺史、郡太守在关东起兵,天下陷入混战。

战争越来越激烈,参与的势力越来越多,有一定实力的人纷纷占地称雄,不再服从朝廷,还有人本着“时势造英雄”的想法趁乱而起,诸葛亮将这种局面总结为“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然而,当时最有实力的几个人对公开称帝和另立朝廷都持谨慎态度,曹操一生多次表明对汉室的支持,表示自己不称帝也反对他人称帝。在曹操晚年,孙权曾写信劝曹操称帝,表示自己愿意效忠,但曹操态度仍然坚决,他拿着孙权的信对手下说:“是儿欲踞吾着炉火上邪!”

有人暗中虽动过称帝的念头,如大将军袁绍、益州牧刘璋等,他们要么进行过试探,要么偷偷做了一些天子用的“乘舆车具”等物,但他们发现汉室作为天下唯一合法政权的观念仍深入人心,贸然称帝不仅得不到天下人的响应,甚至连手下也会分裂为对立阵营,因而打消了念头。在整个汉末三国时期,敢于公开打出旗号另立朝廷的只有凉州人王国、徐州人阙宣等屈指可数的几个,他们要么立即被消灭,要么本身并无太大影响,唯一引起轰动的人是袁术。

袁术是袁绍的弟弟,出身于“四世三公”之家,政治资本雄厚,在讨伐董卓的行动中,他也趁势而起,经过一番奋斗,拥有了不小的实力。一般认为,在汉末群雄逐鹿的前半程, 其实是两大阵营在作战,袁绍和袁术分别是这两大阵营的首领,至于曹操,由于起点较低,所以很长时间里只能依附袁绍才得以发展。袁术最辉煌的时候占据了扬州的大部分地区以及徐州、豫州的部分地区,手下精兵强将众多,吕布、孙策都是他的盟友,袁术一时“虎步淮南”,成为未来问鼎天下的最有实力的竞争者之一。

然而袁术“天性骄肆”,政治野心很大,不满足于做一名汉室臣子,总想自立为帝。汉献帝兴平二年(公元195年),袁术召集属下提出“欲应天顺民”,不料当场遭到下属的驳斥,只得悻悻作罢。两年后,不死心的袁术终于在寿春称帝,建国号“仲氏”,置“公卿”,设祠“南北郊”,与许县的东汉朝廷分庭抗礼。

令袁术想不到的是,此举立即引发海内震动,从各地传来一片讨伐之声,不仅曹操亲率大军来“讨逆”, 而且两个盟友也第一时间宣布与他断绝关系,孙策写来一封长信相责难, 吕布则直接率兵来讨伐,袁术陷入众叛亲离的窘境,精心打造的伪朝廷几乎瞬间崩塌,仅1年多时间实力就损失贻尽,后来只得被迫烧了“皇宫” 逃窜,想投奔部下,部下却不肯开城门,走投无路之际来到江边一处亭子里,急病交加的袁术最后喝了一口蜂蜜水,却被告知只有一些麦麸了, 英雄一世的袁术大叫:“袁术至于此乎!”之后呕血而死。

称帝是袁术一生最大的败笔, 也是他事业的转折点。称帝之前的袁术总体来说顺风顺水,虽然有人说他“志大才疏”,但命运似乎对他总是格外眷顾,让他没有付出太多努力就取得了不错的局面。然而一夜之间他就从“成功人士”变成了天下人的对立面,败亡之迅速一定让他目瞪口呆,有些事情恐怕他至死也没能想明白,否则就不会独坐江亭而哀嚎了。

“绝盟好议”

那些没有称帝自立的群雄,其实也有个现实问题必须解决,那就是以什么样的名义任命和管理属下,以怎样的职务治理控制区内的百姓和军队。汉室虽在,但它先后被董卓、凉州军阀以及曹操控制,并不是随便哪个人去想要个官职就能合法获得的。

所谓“名不正,言不顺”,这的确是棘手问题,不过这并没有难住群雄。汉献帝初平元年(公元190年) 初,关东联军共同起兵讨伐董卓,推举袁绍为盟主,袁绍“自号”车骑将军,又以车骑将军的名义“表奏”了一批官员。“自号”容易理解,就是自己给自己封官,所谓“表奏”,就是给朝廷写一份拟任官员的奏表,选个合适的日子,摆好香案等物,向着朝廷所在的方位跪下把奏表念上一遍,就算是完成了“任命程序”。

这套程序虽然显得有些滑稽,却十分有效地为割据群雄们解决了自己阵营的“干部任命”问题,让他们在不另立朝廷的情况下也能实现管理体系的有效运转。

刘备曾被朝廷正式任命为镇东将军、左将军,此后很长时间里,他都以这个头衔号召支持者并管理属下军民。刘备占领成都后,管理军事的机构就是左将军府,这表明他一直以汉室臣子自居。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刘备在汉中之战中战胜了老对手曹操,控制的地盘横跨荆州、益州,论实力已反超孙权,有人劝刘备自立称帝,刘备却选择自立为汉中王,按东汉制度,王是爵位的一种, 刘备虽称王但仍尊汉室。

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 曹丕通过禅让方式结束了汉朝统治, 建立曹魏政权,对刘备和孙权来说马上就面临一个新问题:刘备的汉中王、孙权的车骑将军都是汉室所封, 汉朝不存在了,意味着他们的官爵也不在了,该如何重新定位自己、理顺未来的关系呢?在这方面,孙权和刘备的做法不同,孙权选择向曹魏称臣,接受了曹丕所封的吴王,而刘备则宣布称帝,在成都建立政权。

刘备称帝的目的不是分裂国家, 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为了“祖业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无主”,是“惧汉阼将湮于地”,所以他强调自己称帝是“即皇帝位”而非开国皇帝登基, 他的国号仍是汉,目的是将东汉政权在成都延续下去。

向曹魏称臣的孙权不久也与曹魏闹翻,双方刀兵相见,孙权无法再用吴王的封号管理属下。黄龙元年(公元229年)孙权也称帝,建国号为吴,孙权在发布的文告中说“汉氏已绝祀于天,皇帝位虚,郊祀无主”, 所以自己才“不得不受”。

无论蜀汉还是孙吴,建立新政权都有“不得不为之”的一面,他们都不认为鼎立割据是国家的最终状态, 统一天下仍是他们的奋斗目标。考虑到曹魏十分强大,蜀汉和孙吴决定再次联手消灭曹魏,为此双方建立了正式的同盟关系,孙权称帝数月后,蜀汉和孙吴即在武昌设坛盟誓,发布的盟书称“戮力一心,同讨魏贼”,誓言“若有害汉,则吴伐之;若有害吴,则汉伐之”,这场重要的盟誓被称为“绝盟好议”。

无论蜀汉、孙吴、曹魏还是取代了曹魏的西晋政权,虽承认国家被分裂的事实,但都不承认永远分裂下去的结果。受客观条件所限,蜀汉和孙吴联手消灭曹魏的目标未能达成, 但他们都之为做出了巨大努力。蜀汉方面,诸葛亮五伐中原,他的继任者姜维更11次北伐,孙吴方面也一次次由襄阳、合肥方向出击,在配合蜀汉北伐的同时,试图在统一之战中寻求突破。

回顾汉末三国的历史,令人印象最深刻的不是那些斗智斗勇的故事, 而是战乱中的人们心中那种坚定不移的家国情怀。在最容易产生分裂的年代,统一反而成为时代最强的声音, 这种“分久必合”的坚定信念成为当时许多人奋斗牺牲的精神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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