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长期应对摩擦准备 确保中美关系平稳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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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访者:

许宏强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对外经济研究部第二研究室主任、研究员

霍建国 中国世界贸易组织研究会副会长、商务部研究院原院长

陈凤英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世界经济研究所研究员

屠新泉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中国WTO研究院院长

 

本刊记者 张 倪

本以为“拨云见日”的中美经贸冲突再次出现“反转”。

520日中美就贸易磋商发布联合声明不到十天,美国财政部长姆努钦对“贸易战”暂停的表态言犹在耳,当地时间529日晚,白宫网站发布声明称,依据美国《1974 年贸易法》第301条(301条款), 美国仍将对500亿美元的、含有“重要工业技术”的中国商品加征25% 的进口关税。这包括与“中国制造2025”有关的技术项目。白宫称, 最终的征税清单将于615日公布, 并在此后不久执行。

对于美方的突然变脸,中方迅速做出了反应。北京时间529日深夜,商务部发言人发表声明说, 我们对白宫发布的策略性声明既感到出乎意料,但也在意料之中,这显然有悖于不久前中美双方在华盛顿达成的共识。无论美方出台什么举措,中方都有信心、有能力、有经验捍卫中国人民利益和国家核心利益。530日,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回应白宫声明时指出,“在国际关系中,每一次变脸和出尔反尔都是对自己国家信誉的又一次损耗和挥霍。中方敦促美方言而有信, 按照联合声明精神,与中方相向而行”。

正值美国商务部长罗斯启程访华之际,美方的出尔反尔,究竟是为了增加自身谈判筹码,还是特朗普为赢得中期选举在争取选民支持?中兴通讯事件的和解代价引发中国几多反思?中美经贸摩擦将如何演变?两国经贸关系未来究竟应如何走?

美方频频“出牌”试探 经贸摩擦仍需长时间磋商

无论是“特金会”,还是中美经贸冲突,特朗普的突然“变脸” 已成为常态。而529日白宫发布的声明,显然是有策略性的,同时更加证实了美国政府内部的确存在两派不同意见。

事实上,在实施高压策略之后,特朗普通过磋商已得到中方的多项承诺, 尤其在削减贸易逆差和保护知识产权上,基本达到了其预期目的。但是, 美国国内和政府内部对此有强烈分歧,一部分对华强硬派认为中方的承诺远远不够,尤其是现有承诺没有触及他们所关心的结构性和体制性问题,比如“中国制造2025”、国有企业等。

彭博社521日文章披露,在上一轮华盛顿磋商双方发表联合声明之后,美国强硬派代表人物班农就指责美国财政部长姆努钦,认为根据华盛顿联合声明中的内容,美国在谈判中吃了亏。班农称,特朗普一年以来所做的努力被姆努钦“一个周末就给糟蹋了”,指责姆努钦谈判“没抓住重点”。523日,特朗普也发布推特说,“当前的磋商方式很难验证进展,中美经贸磋商需要一个新的架构”。

在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世界经济研究所研究员陈凤英看来, 529日的白宫声明正是美国政府集团内斗的产物。“显然,此前发布的中美联合声明并不是纳瓦罗和莱特希泽等美国鹰派大员的愿望,支持中美联合声明的是以姆努钦和罗斯为代表的主张自由贸易的鸽派大员。而该声明选择在罗斯访华前的当口发布,更加表明美国企图在谈判中再次提升要价的目的,以迫使中国做出更多让步。”

在新声明中,美国宣布将在6 15日前发布针对中国500亿美元产品加征25%关税的最终产品清单,在630日前公布对华技术投资和加强技术出口管控的限制措施,并将分别在前述日期后“很快实施”。

“这是美方惯用的谈判策略了。在安排与朝鲜领导人的新加坡会晤过程中,美方也采取过类似的反复策略。其直接目的就是干扰谈判对手,争取对其自身最有利的谈判结果。”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对外经济研究部第二研究室主任许宏强分析说。

而在中国世界贸易组织研究会副会长、商务部研究院原院长霍建国看来,特朗普更多还是出于中期选举考虑而为之。目前美国经济表现良好,特朗普的支持率比较稳定,他希望通过美朝领导人会晤、在处理中美经贸冲突中凸显其能力,以进一步提高其支持率,避免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失利,并试图谋求连任。

霍建国预测,到910月份美国中期选举前,如果美方对现有的进程不满意,不排除会再次向中方发难的可能性。“中国应避免被美国拖着走的被动局面,做好对美长期斗争的思想准备,同时应规劝美方,要尊重中美经贸发展的客观事实,相向而行,通过长时期的努力来解决问题,而不要一味地追求一锤子买卖。”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中国WTO研究院院长屠新泉对此表示了赞同。他认为,白宫在罗斯访华之前发表这样的声明,不仅仅是为了向美国国内强硬派表明,特朗普不会轻易放过中国,更是为了向中国表明, 中国必须付出更大的代价、做出更多的让步,才能让美国终止301关税措施。“对此,我们必须坚决予以回击,绝对不能承认301措施的合法性,同时以WTO规则和入世承诺为准绳,在可能的范围内就相关领域(如补贴和产业政策)做出澄清和改善。”

从事实看来,解决中美经贸摩擦仍需经历一段较长时期的磋商, 而在此过程中,美国或许会不断地“出牌”,以不断试探中方的反应和底线。

中兴通讯事件暴露中国“无芯”之痛

而在上一轮中美经贸磋商中, 中兴通讯事件无疑是其中一张至关重要的“牌”。

据悉,《华尔街日报》援引来自美国政府官员的内部消息报道, 美国选择放行中兴通讯的交换条件是,中国放行高通收购恩智浦半导体的交易案,以及取消数十亿美元的美国农产品进口关税。

对此,屠新泉分析指出,中兴公司是中美在全球价值链上相互依赖的典型。其对美国上游供应的依赖,从市场和企业的角度来看,并没有什么不妥,毕竟现代通信制造企业必然对外部供应有所依赖,问题只是在于它所依赖的对象过度集中于美国,而且自身在经营管理尤其是合规管理上出现了较严重的纰漏。

“美国对中兴的制裁无疑是中美贸易战中的关键变量。”屠新泉表示,一方面这体现了美国在某些领域拥有不对称的优势, 可以对中国造成重大的经济损失;另一方面则提醒中方,美国不是一个可靠的全球价值链合作伙伴,中国必须将对上游产品的需求分散到其他伙伴以及依靠自身上。“鉴于中兴本身及其所涉及的庞大产业和就业,中国政府有必要尽力帮助中兴摆脱破产的命运,在一定条件下做出某些让步也是值得的。但是,美国对中兴的制裁能否最终取消还有很大不确定性,有必要持续观察,并保留一旦中兴未能得到豁免而撤销中方相应让步的权利。”

对中国而言,必须深刻认识到中兴通讯事件为中国企业国际化经营带来的教训与启示。

“ 作为走出国门的跨国企业,一定要做到入乡随俗,遵守国际规则。同时要加强企业安全意识,规范企业内部管理体制,严肃企业纪律。不能将企业管理、现代化制度建设当成儿戏。而最重要的一点,是要加强对企业核心技术的研发,掌握企业发展的主动。” 陈凤英强调。

这些年来,中国通信产业发展迅速,芯片自给率不断提升。但也要看到,在稳定性和可靠性要求更高的通信、军事等领域,国产芯片还有较大差距。数据显示,2016 年中国进口芯片金额高达2300亿美元,花费几乎是排在第二名的原油进口金额的两倍。

“只有通过自力更生,掌握核心技术,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之策。”许宏强也表达了相同的观点。在他看来,不论是529日白宫新声明还是中兴通讯事件, 都在提醒我们,不掌握关键核心技术,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会非常被动。“我们必须加强发展掌握核心技术,确保不在关键技术上受制于人。要实现市场多元化和技术来源多元化,不能过于依赖单一市场和技术来源,要做到东方不亮西方亮,不能被对手卡住脖子。”

诚然,突破核心技术势必会带来阵痛,但在关键领域、卡脖子的地方下大功夫,是为了用现在的短痛换来长远的主动权。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的,“关键核心技术是要不来、买不来、讨不来的。只有把关键核心技术掌握在自己手中, 才能从根本上保障国家经济安全、国防安全和其他安全”,要“努力实现关键核心技术自主可控,把创新主动权、发展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深刻理解中美经贸摩擦带来的启示

尽管“缺芯”之痛让我们挥之不去,但回顾中美经贸摩擦发展进程,我们有必要通过客观理性的思考,分析其对我国今后应对来自国际不确定性增加而导致的诸多风险和挑战带来的启示性意义。

第一,打铁还需自身硬,中国需要在保持战略定力,努力维护双边经贸稳定发展的前提下,继续加快自主开放的进程和提高创新发展的能力,尽早实现与美国相互制衡的较稳定经贸格局。

“我国在国际社会的地位确实已经随着综合国力的提升而发生了重要变化。作为崛起中的中国,关键是要抓紧时机加快自身发展步伐,与美国形成一种相互制衡的较稳定关系,特别是在经济领域。”霍建国表示,美国在芯片、飞机等领域占有明显优势和主动权,中国目前的优势主要体现在潜在的经济发展能力和巨大的市场需求潜力,未来中国更要注意保持在一些领域占有一定的主动权,才能摆脱被动。今后,中国更需要在核心技术竞争层面形成与美国的交错搭配,构建起一个相互制衡的格局。

屠新泉同样认为,加大自主改革开放的力度才会使中国在国际上赢得更多的尊重和支持。“无论我们的全球眼光投向哪里,做好自己的事永远是基本出发点,坚定市场化、自由化的改革开放方向,是实现中国经济更有效率、更加共享地发展的必要条件。”

具体来看,许宏强建议,今后首先要加快市场开放,扩大进口, 满足居民消费升级和对高端服务的需求;同时,加快关键核心技术的研发,不受制于人;此外,加强知识产权保护;还要提高企业竞争能力,减少政府对市场扭曲式干预, 推进市场化改革。

第二,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在美国单边主义的霸道行径下,中国更应加强与欧盟、日本、新兴经济体和广大发展中国家的合作,维护以WTO为核心的全球多边贸易体系,维护开放的世界经济体系,推动经济全球化深入发展。

当地时间531日,美国宣布从61日零点起,对欧盟、加拿大、墨西哥的钢铁和铝制品分别征收25%10%的惩罚性关税。此举随即引发这些国家的强烈不满。

欧盟委员会主席容克公开表示,欧盟将对美国钢铝关税采取报复性行动。欧盟贸易专员马尔姆斯特伦也回应了美国钢铝关税行动, 称欧盟的回应将是恰当的,也将符合WTO规则。马尔姆斯特伦称,欧盟还将实施再平衡措施,并采取任何必要的行动, 来保护欧盟市场。

531日,加拿大方面宣布, 对美国的钢铝征收128亿美元的报复性高关税。加拿大总理特鲁多称,美国对加拿大征收关税的行为“令人完全无法接受”。加拿大外交部长克里斯蒂亚·弗里兰德称之为“加拿大在战后时代采取的最强贸易行动”。

墨西哥经济部长近日也表示,墨西哥将对美国钢铝关税施加同等的报复措施;对等措施将影响到多种钢铁产品、部分猪肉和其他农产品。

但罗斯对此似乎不屑一顾, 表示即使欧盟和其他国家对美国采取报复行动,也不太可能对美国经济有较大影响。他称,贸易争端对美国GDP的影响不可能超过1%

显然,美国单边主义的霸道做法正在引起世界上更多国家的反对和抵制。多边贸易体制代表着国际规则发展的正确方向,美国对多边贸易体制的不尊重,无疑将使其在国际社会丢失更多影响力和盟友。

在陈凤英看来,在中美经贸摩擦背景下,新一轮国际关系已然开始调整,中国总体处于有利地位。“我们要充分利用好此契机,把握住对中国有利的国际经济关系,更加积极地与国际机构开展合作。”

霍建国建议,中美两国应探讨长期合作机制,创造条件尽快启动中美双边投资协定(BIT)谈判或中美双边自贸区协定谈判(FTA)。“美国总是希望单方面压迫中国扩大进口的想法是不现实的,中国不会也不可能单独对美国扩大进口。但通过中美双方签署自贸协定的方式,则可以有效解决这种开放待遇的差异性问题。”

第三,中国要坚持以市场经济理念和公平对等的理念来解决中美经贸摩擦问题。屠新泉表示,处理中美经贸关系的一个重要思路应该是跳出中美关系,以全球眼光来看待中美关系。美国当前的孤立主义策略已经严重破坏其建立的战后世界秩序,中国应当与其他国家一道,强烈抵制美方的破坏性行为, 而不能一味地绥靖与应和。

第四,中国应在推动全球治理和国际规则改革层面大胆发挥作用,适时提出对国际多边规则的修改完善意见。“中美经贸摩擦的背后,实则是国际多边规则规范性的缺失。如今的多边贸易体制在一些领域(如投资)的规则是不够明确的,管辖力度也较小。这为进一步推动和完善国际多边规则留下了空间。”霍建国认为,修补和完善国际多边规则,不仅是对解决中美经贸摩擦问题,更是对世界经济发展、对全球治理的贡献。

无论是美国内部的不同声音, 还是中国坚决捍卫核心利益的决心,似乎都在预示着未来中美经贸摩擦仍会在曲折中演变,同时不排除中美经贸冲突会再次升级的可能性。但不论事态如何发展,中国都需要做好长期在斗争中合作、在合作中斗争的准备。

62日至4日,中美双方代表团继续就中美经贸问题继续展开新一轮磋商。要强调的是,谈判磋商,必须要拿出诚意来务实沟通。我们真心希望,美方能够按照联合声明的精神, 相向而行,这将是对两国人民最好的负责;我们更希望,中美能够开创出一个相对稳定的过渡期,这对中美双方乃至世界经济都具有深远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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