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的“霾”与治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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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海,本刊专栏作家、文史学者,长期从事金融工作,近年来专注经济史、金融史研究,出版《曹操》等历史人物传记8部,《套牢中国:大清国亡于经济战》《解套中国:民国金融战》等历史随笔集6部,发表各类专栏文章数百篇。

每到冬季来临,雾霾总让人感到很不舒服。“霾”作为一种天气现象,其实并非工业现代化的独有产物,古代早就出现了。为了治霾,古人还想出了一些千奇百怪的方法。

“霾”的记载

很多人认为雾霾是工业化造成的,因为大量的汽车尾气排放和其他工业污染才造成了雾霾,在小农经济的古代应该没有雾霾,那时候每天都是蓝天白云,到处都是青山绿水。其实这是误解,古代不仅有“霾”,而且一样挺普遍。

甲骨卜辞里有“己酉卜,争贞:风隹有霾”的记载,“贞”是商代负责占卜的人,他负责将占得的吉凶报告给商王,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己酉日通过占卜得知,未来将会出现霾天,是凶兆。类似的记载在甲骨卜辞里还有十多条,如“甲申卜,争贞:霾其有祸?贞:霾亡祸”、“贞:翌丁卯酒,丁霾”等, 都与占卜有关。古人相信天意与人事交相感应,所以上天也会时常降下所谓凶兆以为警示,如地震、冰雹、洪水、大旱、蝗灾等,“霾” 也是其中之一。

这里所称的“霾”,《尔雅》解释是:“风而雨土为霾。”三国时期经学家孙炎就此注曰:“大风扬尘,土从上下也。”《说文解字》遵从此说,认为:“霾,风雨土也。”《康熙字典》引《释名》进一步解释:“霾,晦也。言如物尘晦之色也。”按照这样的解释, 古代的“霾”多指风所卷起的尘土,是空气中那些混沌、晦暗而影响视觉的东西。

有人认为古代其实没有雾霾, 古书记载的“霾”就是“雾”或“霰”,这个说法值得商榷。古人对“霾”“雾”“霰”其实有很清楚的划分,《说文解字》对“雾”的解释是:“天气下,地不应。”根据这个解释,“雾”是空气中的水汽不能被土地吸纳,停留在空中而形成的气态物。《说文解字》对“霰” 的解释是:“䨷,稷雪也。”《说文解字注》进一步解释:“阴气在雨水,凝滞为雪。阳气薄之,不相入,散而为霰。”根据这些解释, “霰”应该属于高空中的水蒸气遇到冷空气凝结而形成的小冰粒。也就是说,“雾”“霰”多是水或水蒸气所形成的,而“霾”是由尘土等所引起的,它们成因不同,表现形式也不同,区分较为明显。

现在人们定义的雾霾,通常是指悬浮在大气中的大量微小尘粒、烟粒或盐粒的集合体,使空气浑浊,水平能见度降低到一定水平下的天气现象,其成分一般指灰尘、硫酸、硝酸、有机碳氢化合物等粒子。在古代,虽然没有那么多由工业污染形成的化合物,但灰尘、烟尘也很多,尤其刀耕火种等所造成的生态破坏,遇到特定气象条件一样会产生像现在雾霾天一样的天气现象。

“霾”天频发

古代的“霾”虽然与现在人们所说的雾霾不完全一样,但二者从生成机理到表现形式等都有着很强的相似之处,更重要的是,古代的“霾”天也会经常光顾,而且呈越来越频繁之势。

除了甲骨卜辞,历代史书中关于“霾”的记载就更多了,在史籍中经常可以看到“霾翳”“氛霾”“霾晦”“阴霾”“霾曀”等记载,有时虽然没有提到“霾”字,但从描述的情形看也疑似是“霾”,如“昏雾”“阴雾”“黄雾”等,它们虽以“雾”相称,但又不是普通的雾。在早期的史书中“霾”就经常出现, 《晋书·天文志》记载:“凡天地四方昏蒙若下尘,十日五日已上,或一月,或一时,雨不沾衣而有土,名曰霾。”《新唐书》记载:“长庆三年正月丁巳朔,大风,昏霾终日。” 《元史》记载:“太宗五年癸巳十二月,大风霾,凡七昼夜。” 

除了史籍,文学作品中常出现“霾”,《诗经》里有一首《终风》,其中写道:“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悠我思。” 南北朝诗人庾信《晚秋诗》有“日气斜还冷,云峰晚更霾”的句子, 白居易《寄杨万州》中有“莓苔翳冠带,雾雨霾楼雉”,杜甫《寒硖》中有“云门转绝岸,积阻霾天寒”,欧阳修《栾城遇风效韩孟联句》中有“岁暮氛霾恶,冬余气候争”。在诗人们的笔下,“霾”与春和景明、春花雪月成为反差,每次“霾”的到来都会使人心情抑郁、灰暗,甚至没有心思再去做别的事。

在古代,华北平原一直是“霾” 的高发区,这是它特殊的地理环境造成的。华北平原的西侧是太行山,北京、石家庄、邢台一线是山区与平原的分界线,西高东低,地势下降明显,“霾”一旦聚集便不易挥散。具体到北京,更是三面环山,由西北向东南形成一个半包围态势,大气更容易在此形成一片逆温层,无风天气更多,雾气和“霾”更易集结。《魏书》记载,北魏景明三年(502年)九月丙辰“幽州暴风昏雾”,这里的“昏雾”不是普通雾天,指的就是“霾”,这条记载距今已有1500多年。

此后, 史书关于华北地区“霾”的记载越来越多。元朝天历元年(1328年)华北平原少雪, 次年春天又少雨,天气非常干燥, 《元史》记载大都地区“雨土, 霾”,这次“霾”相当严重,“天昏而难见日,路人皆掩面而行”。《元史》还记载,至元六年(1340 年)底“雾锁大都,多日不见日光, 都门隐于风霾间”,这次“霾”天来得时间比较长,“蔽都城数日”。明代以后,华北地区“霾”的记载频率进一步提升,《明史》中有大量关于“霾”的记载,如成化二十一年(1485年)正月“京师阴霾蔽日,自辰至午乃散,三日后阴霾又起,五日不散”,弘治十年(1497年)“京师去冬恒燠无雪,今春狂风阴霾,西直门外霾尘积聚,难见路人,官军半掩城门,以遮霾尘”。到了清代,华北地区“霾”的发生频率有增无减,如康熙六十年(1721年)“黄雾四塞, 霾沙蔽日”,嘉庆十五年(1810年) “京师入腊月以后,时有雾起霾升, 连宵达旦,宛平、大兴具有上报”。

明清以后,华北地区“霾”天逐渐增多,除了与其特有的地形环境有关外,还与这一地区冬季燃煤取暖不断增加有很大关系。同时, 随着北京成为首都,这一带人口快速扩张,城市建筑大量增加,空气流动受到更多阻碍,“霾”的增加也就不足为奇了。

治霾“奇招” 

“霾”对身体健康有害,这一点中医早有认识并进行了研究。《黄帝素问》中说“大雨至,埃雾朦郁,水淫而土气复也”,认为“终之气,地气正,风乃至,万物反生,霿雾以行,其病关闭不禁, 心痛, 阳气不藏而咳”,这些揭示了“霾”的致病机理。

风、雨、土是古代“霾”的主要构成元素,中医将其归为“风湿邪气”,而人体的肺喜欢洁净,不耐寒热,易被邪气侵入。肺如果受“霾”久侵,将致雍蔽,造成“浊邪停聚”,引发“四肢重怠,阴萎少力”。中医还认为,“霾”如果长时间持续会引发疫情。清代医学家沈青芝《喉科集腋》中说:“天地沴郁之气,漫无所泄,感触万物,役使行灾,谓之天行, 是故谓之疫。”这里的“天行”,指的就是传染性疾病。 

除了医家对“霾”进行研究,古人对治霾也有许多探索和实践,只是古人科技知识有限,对“霾”的认识往往还停留在“天人感应”上,多认为这是一种灾异现象,所以在治霾方面就有了一些千奇百怪的招数。

在古代,“霾”被视为自然灾害的一种,如果持续发生,在古人看来这是上天的某种警示,皇帝于是要焚香祭天。元至元六年(1340年)大都发生了严重“霾”天,“帝恐天神之怒,遣礼部焚香祭天,祈神灵驱风霾而散”。清乾隆二十三年(1758 年)北京发生“霾”天,空气中的能见度骤降,通惠河上的漕运因此停运,南方的粮食运不来,眼看京城就要断粮,乾隆皇帝赶紧派官员到天坛祭天,自己率王公大臣在紫禁城太和殿前焚香祷告,以期感动神灵,战胜“霾”天。

在古代,治霾还经常“捎上” 屠宰业。尽管屠宰业也算是古代的“高污染”行业,但它产生的污染物主要是污水、垃圾等,“霾”的形成与屠宰业并无太大关联,但在古人看来,要清除“霾”就必须有诚心,所以祭天的同时一般还会宣布斋戒数日,期间从皇帝到臣下都得吃素,而民间则禁止屠宰。

当然,这些办法对治霾都是毫无作用的,即使“霾”真的散了, 也纯属巧合。治理雾霾不仅需要思想上高度重视,更需要科学的措施方法,只要方法得当,雾霾即便不会从我们的世界里立即消失,发生的天数也会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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