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你好!

       上次写给兄的信，谈到的是我在汉城的“个人生活”。这次来信，我还想继续这个话题。
       周末和节假日的“休闲生活”如何过，这是国内不少朋友特别关心的。在谈我在汉城的“休闲生活”之前，我想先讲一种感受。我这次到汉城已经近一年了，尽管在周末和节假日，我有这样或那样的锻炼活动安排或其他游览活动，而且自己还计划不少读书和写作任务在周末及节假日完成，然而，实话实说，周末和节假日经常会冒出一种很浓很浓的孤寂感来，有时还很为伤感，怎么排遣也排遣不去，严重时甚至于坐卧不宁。这种情绪，大概就是天涯孤旅者的“人之常情”吧。
       韩国的金融机构周末都休息两天，我们也不例外。我的周末安排大致为，周六体育锻炼或游览，其中体育锻炼活动主要就是爬山。汉城的山多的是，开车的时间大多在一小时之内，我的周六有许多的去处。周日呢?上午用一小时左右收拾房间，洗熨衣服等，然后读书写东西；中餐简单对付，主要是方便食品，下午继续读书写东西，直到做晚饭之前。周日的晚上就得准备下周的丁作安排了。按制度要求，我们分行每周一要召开周例会，我要在会上安排一周的工作。这样一来，我从周日晚上起，就开始一周的“上班时间”了。
       在汉城爬山是件“先苦后乐”的体育锻炼活动。来汉城之前，我在建设银行福建省分行工作了两年多，周末也以爬山为主要的体育锻炼活动，还无意中组织起了一支福建分行爬山队伍。在那支队伍中，爬山不仅是我的“爱好”之一，自认为爬山水平还不低，在福建分行的同事中，我算是“名列前茅”者。到汉城后，我发现我行的韩国职员中不少人特别喜欢爬山。不久，志同道合者就形成了“汉城分行爬山队”，基本上是每周六都要去爬山。汉城是座山城，山多但不算太高，几乎每座山都有人工修造的道路或台阶，爬起来并不那么费劲。之所以说爬山是件“先苦后乐”的活动，是在我们爬山队伍中，韩国职员都非常厉害，体力好，爬山速度快，我和国内来的另一位同事全敏总是追赶不上。就是年龄比我们大不少的韩国职员，爬山功底都强于我们，每次爬山我们总是落后不少，使劲追赶又累得不行，我是心里有点“苦涩”味道的。我时常想，福建分行的同事们爬山的整体水平，看来不怎么高，我在那里是“高手”，在汉城却差得较多。不过，当我每次最后都爬上了山顶，领略了汉城各种山顶的风光时，不亦乐乎。
       汉城有代表性的山是北汉山。这是汉城最高的山。山的最高处是相当典型的三角尖尖的山的形状，它由裸露在外的岩石聚集而成，虽然并不险峻，却也不那么圆融，突显着山的骨架和气势。从半山腰往下到山脚，则有着密集的树木和其他灌木类植物，春天、夏天和早秋季节时，绿油油的，煞是好看，这又透显着几分的秀美和柔和。这座山给我的感觉，阴柔中内含阳刚，或者说，阴柔是其面相，内容却是阳刚气十足的。给人这样感觉的的山，我认为是造物主的杰作。由于开通的道路达不到山的最高处，我们爬山所及的最高处，也就是实际上达到的“山顶”，只在半山腰之上再高那么一点。一般通过山上的那座城门建筑物“大城门”之后，就不得不下山了。虽然爬北汉山不能够达到最高处，每次到达“大城门”时，浑身似乎充满了某种山势赋予的力量，这或许就是北汉山特别的魅力了。
       与北汉山不同，青溪山(我以前一直写成“青桂山”，按韩国语发音，也可以这样写，后来，看到了正式的汉语翻译名称“青溪山”)的主要特点是秀气。除了个别地方有点陡外，大部分山道都好爬，体力好点的，大约五十分钟左右可以爬到山顶。这座山是我们“爬山队”去得最多的地方。有趣的是，在山顶处，有一出售米酒的小摊，我们每次爬到山顶，都要喝上一碗摊主自己酿造的米酒，再配上辣椒、胡萝卜、小鱼干等小菜，蘸点酱吃起来，味道特别好。我是从不喝酒的，到了青溪山山顶，却次次都要喝上一大碗米酒，感觉非常舒服。每碗米酒2000韩元，价格比山下当然要贵。据摊主介绍，韩国电视台KBS曾曝光过他的小摊，说在山顶出售食品，会污染山顶的环境。有关部门知道后，罚了他300万韩元(2万多人民币)，并令其撤摊。大概是爬山者在山顶喝米酒的感觉特别美妙，近万名爬山爱好者竞联合签名上诉，坚决不让撤摊。结果是爬山者胜利了。我们现在爬上山顶，仍然可以喝到那美妙的米酒。还有一件巧事，在那里，我们遇上了一位从哈尔滨来的“中国老乡”，她在韩国教汉语，每周都爬山锻炼身体。遇到我们时，她也非常惊讶。她在汉城已经很长时间了，认识许多中国人。但在爬山中遇到中国人，还是第一次。她现在成为了我们“爬山队”的特邀队员。
       汉城的山爬得多了，新鲜感开始下降，我们便开始走出汉城，寻找别处的山爬。在仁川市的范围里，有个江华岛，岛上有座摩尼山。据韩国人讲，这座山的精气神最足，爬上山顶，能够增强身体内的精气。在日本统治韩国时期，日本人认为，韩国人不屈服于日本统治，与这座山不断地向韩国人输送精气神有关。日本人便派人用铁锤、钢钎砸裂山上的大石头，试图破坏山上的精气神。这或许是一种传说，韩国人却认定这是真实的历史。不过，这座山确实与其他地方的山大不相同。除了很陡之外，大石头特别多，形状非常有刚烈之势，你真可以感觉到一种精气扑面而来。那天爬这座山，是我到韩国后，爬山经历中最艰难的一次，中途休息了好几次不算，在半山腰时我差点坚持不住，上不了山。不过，最后我还是顽强地爬到了山顶。由于这座山是在一大块平原地上突冒起来的，周边是大海，从山顶鸟瞰四周，天光海色，田园阡陌，尽收眼底。更有极目之处，是祖国的山东省，心中的那种愉悦和爽快感，无法用言语表达。在上山之前，韩国同事告诉我，山顶上有“美女”。到山顶才知道，那里有一幅“神女”的大型画像，还有一座香炉。我询问了半天，这是何方神仙，竟没有人说出个道道来，这让摩尼山又增加了几分神秘色彩。能够爬上这座精气神十足还有点神秘之山的巅峰，精气神不增加才怪呢。
       在汉城特别市边上的京畿道，有座山名为剑断山。从相对高度讲，这是我们爬过的山中最高之山。其中有一特别陡还很长的地方，爬上去非常费劲。与历次爬山一样，好几位韩国同事很快过了那个特别长的陡峭之处，我则气喘嘘嘘地停顿了下来。为了照顾我的情绪，也为了安全起见，国内来的同事全敏，还有会计部的韩国主管李再烈，留下来陪我慢慢爬过那段陡峭之处。就在这时，有位年龄看上去较大的老妈妈，也爬上来了。一打听，七十岁(这是韩国算法，实际年龄应当是六十八岁)。好家伙，这么大年龄的老妈妈都还在爬这样陡峭的山，虽然说不上身健如飞，步履轻巧，看起来至少不比我差。被这位七十岁的老太太一激励，在“汗颜”得很的情绪中，我硬是挺起精神，较快速度地通过了这段峭路。过了这一关口，我们就接近了山顶了。我稍事休息，直奔了山之巅峰。当回头看走过的险要处时，一种快意涌上心头。
       到韩国尚不到一年，爬过的山除了上面讲的外，还有汉城的南山、京畿道的龙门山、江原道的鸣声山、雪岳山，以及济州岛上的城山日出峰等。爬山不仅充实了我周末和节假日的生活，也使我更多地体会了韩国和韩国人的性情，增加了对于韩国文化、韩国精神的另一种理解。当然，我自己的意志也受到了磨练。只要我在韩国工作和生活，周末和节假日，我会花相当多的时间去爬山的。韩国还有许多的山，我都想爬上山顶去领略其独特的风光和风情。就是那些已经爬过的山，我也还想多次亲近它们。
       试图在汉城用所谓通常意义上的“旅游”来充实周末和节假日，即使是在一个不长的时间段里，如半年之内，那也是徒劳的。这与北京等中国大中城市大不相同。以北京为例，你利用周末和节假日时间，转上半年你也有的是地方去。汉城呢?既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点，也没有历史留下来足够让你留连久矣的古迹文物。汉城有几个皇宫，比北京的故宫不知小多少，你只用一天的时间就可以全部转完。称为“韩国国宝第一号”的南大门(又称崇礼门)，其实不过是一座占地面积不大，高度也不显赫的朝鲜王朝时期的城门，它现在已经被包围在车水马龙的几条道路中间，坐车路过看一眼就算参观过了。汉江水是清澈的，我非常喜欢这条江，但你坐船从江上过一遭，也看不到两岸有何特别值得回味的地方。回到国内，朋友们总是问我，汉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最值得看的是什么呢?我坦率地告诉大家，若有兴趣到韩国“旅游”，重要的不是看韩国山水和历史古迹，而是看韩国人——一个率真、热情、激情和浪漫的民族。正因为如此，我以“韩国人”为主要的了解对象，寻找着能够深层次地识读和理解韩国人的地方走走看看，以此来充实我周末和节假日的“旅游生活”。
       我的第一个“旅游安排”，就是参观汉城著名的大学。
       梨花女子大学是我心仪的首要参观对象。正因为如此，我想多谈谈参观这所大学的感受。梨大坐落在汉城市区的中心，校园基本上是绕着一座小山建造而成的。校园不大，顺着山形时高时低，大有几分豪放夺人的气势；大道、小路的陡峭、蜿蜒和曲折，好像聚集着一种刚毅的精神；不过，在那大道小路复杂的联络中，校园增添了些许无以言表的神秘；大大有别于汉城市中心“火柴盒”式建筑，以及一些依山而建的无风格建筑，或掩或现在绿树丛林中，人造与自然“天作之合”的味道极为浓厚。一走进梨花女子大学的校园，首先让你感觉到特别的，就是她的校园山势的突起和道路、建筑物、绿树之间有力浑然的连结。这倒好，女子大学的校园一点都不像女子柔和的性格，气势和阳刚是她的主调，令人由不得生出几许意外来。那天和同事一起游梨大时，正巧雨雾濛濛，无意中为我们增添了一份自然情趣，也给那阳刚气十足的山、路、建筑物一种女性味很浓的修改，校园顿时有点柔和温情了。要不，我根本无法感觉到是在一所女子大学里游览。
       我们先后参观了法学院和学校图书馆。在法学院教学楼，我看见了法学院正门厅内的院训，硕大有力的汉字写着“以法为人”。我想，这条院训既要求学生遵守法律做人，又要求学生学好法律，用好法律，完善法律为人生的追求，院训将对学生做人要求和从事职业的要求一体化了，“法”与“人”之间的关系消融掉了任何性别的成分。是的，这只是一所法学院尽管她是女子大学的法学院。学校图书馆是一个两层式的方型建筑，馆内非常安静，有些女生在查阅资料。上楼到第二层，我们首先看到的，是记录梨花女子大学历史的一些史料、文献，因有英文和汉语的封面题字或简介，我们能够明白大致内容。随后，我们看了看“女性研究”和“政治学”、“经济学”等图书分类区，它们都用英文的分类标志。或许是女子大学的缘故，“女性研究”图书占的地方相当大，文种也非常之多，大多涉及女性的社会、政治地位，就业问题及相关法律等问题。
       梨花女子大学于1886年建校，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游览梨大之前，我心里确信无疑的想法是，梨大校园一定充满着年轻知识女性的气息，美丽、清纯、柔和，加上智慧、才华、活力，应当是其校园的主调。女大学生们在这里不仅增长知识，也一定以其年轻、知识女性的魅力，注入了校园一种独特的性情。游完校园时，我才发现，先前的理解多少有些狭隘。梨大有着超越简单将“女子”和“大学”联系起来的深刻内涵，在温柔女性的大情怀中，还有着坚毅、果敢、张力等分外阳刚的特质。无疑，“女子”的定位是自然、历史、民族、文化传统等等混合而来的产物，“大学”是有相对精确定义的场所，但是，“女子大学”绝对不是两者的简单相加，而是升腾出一种完全崭新的大学校园文化来，这里面深含着追求男女平等的精神内涵。这种精神内涵，你只要在梨大校园里留意地走走，就会有直接的感受。我行秘书李贞恩毕业于梨大，她告诉我，梨大的英文名字为Ewah Woman’s University，其中woman用的是单数，意在表明从梨大毕业的学生，每个人都应当成为社会生活的中坚，至少也要有妇女个人独立的人格和精神。她谈到的这点，不也是对梨大内涵的一种诠释?
       汉城国立大学是韩国最著名的大学，坐落在冠岳山的旁边。它也建在一座山中间，至今我还是不知道那座山的汉语名字(或许没有确定的名字，汉城山实在太多)。汉大的校园非常大，为了先有一个整体概念，游览的那天，我和同事先在校园里开车转了一大圈，大约有十多分钟。然后，我们在一大草坪前停下了车，在校园里行走，慢慢地体会韩国这座最著名学府的风格。汉城国立大学的校园，是我参观过的所有韩国大学中校园规模最大的，也是所有大学中最不具有建筑特色和风格的。“火柴盒式”的建筑物为主，整体感觉是校园没有规划好，各种教学楼和办公楼高低排列、朝向、颜色等，显得凌乱无序，加上校园里道路七拐八弯，一点都不方正规则，进入校园好像是进入了一个很大的工业开发区，而且是一个不那么具有吸引力的开发区。很可能，“大”就是汉城国立大学最突出的特点和风格了。我们在校园里走了较长时间，最后随意地选择了一家学院的大楼进入。那是一家自然科学类的办公和教学混合的大楼，进去时，看门的老先生在我们连说带比划之下，同意让我们参观。因为是周末，楼里没有师生，我们只看到了里面的一些仪器和试验设备，密集地排列在房间和走廊里，发出沉闷的声音。我们上了两层楼，情况都一样。在那座楼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看门的老先生非常负责任，一直跟着我们参观，直到最后客气地送我们出来。我们不懂韩国语，从门口一些英文学术讲座通知来看，那应当是化学类的学院。说实话，参观完汉城国立大学，我没有太特别的印象。既然是韩国最著名的高等学府，很大很大的校园和没有风格的建筑物，是不是表明韩国最著名大学，其最具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它的学生，而不是在于它的校园外观呢?我想应当是的。
       用了好几个周末时间，我先后参观了高丽大学、延世大学、庆熙大学、韩国外国语大学等韩国有名的大学，还参观了类似于社会科学院的韩国开发研究院(KDI)。参观每所大学我都有不少特别的感觉，在这里，我简要地向兄谈谈。
       高丽大学的大门非常地敞阔，进门就是一大得不得了的绿绿的草坪。顺山坡而建的整个校园，很有层次感和韵律感，大量的建筑物都是哥特式的。不知是不是重新装修过的原因，所有的建筑物都显得非常新，偶尔那么一两座现代气息很强的建筑夹杂其中，也没有感觉不协调。在我的感受里，高丽大学是汉城最漂亮的大学。但看学校的历史，也有近百年了，它是1905年建立的。这所大学让我印象最深的，是学校的标志，一个气势不凡的老虎头。在学校的办公主楼，你可以看到飘动的高丽大学的校旗，上面的虎头形象尤其醒目。
       延世大学据称是汉城最著名的三所大学之一。它是一所私立大学，早先是美国人创办的。学校由新老不同风格的建筑物混合而成，你在校园里很容易发现较为明显的时代分界特点。与其他汉城大学类似的是，学校沿一缓缓走势的山坡而建，校园道路曲折多变，只是延世大学建筑物相对小巧，气势不那么足，倒有几分温顺之感。校园主楼前那条笔直宽敞大道，则给这份温顺增加了几分力量。不过，就是那学校精神的代表物，一只飞翔雄鹰的雕塑，也不是那种很刚烈的，学校给我总的感觉是很舒适、安静，也不乏漂亮，却缺乏阳刚之美。这种感觉我自己都奇怪，在梨花女子大学参观时，倒感觉那所女子大学很阳刚。
       庆熙大学的校园给人一种混合性的感觉。校园的一部分有些零乱和无序，另一部分则整洁、规则、漂亮和安静。在后一部分里，校园其实就是一座公园，学校主楼安置在这一部分里。庆熙大学所在的山坡很陡，在学校的最高处，有一座很高大的教堂，你在近处照相，根本不可能照得到教堂的顶部，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学校的部分。下坡后，便是学校的主楼，主楼大门的门楣上，用隶书体的汉字写着这样的校训：学问、良心、自由。我和同事在主楼里转了转，得到了一份英文的校报，那是1958年开始发行，已发到了321期的校园报纸《TheUniversity Life》(《大学生活》)，内容除了校园新闻之外，还有一些学生关心的社会事项，如年轻人的就业问题等，还有教授关于经济学的讲座，其中有一教授讲座的题目为：Larger Economic Pie is Needed(做大经济馅饼)，读起来通俗好懂，我想这大概为学习英文而准备的。这张报纸还有许多其他大学教授或外在人士写的东西，内容相当地丰富。
       记得年前，北京大学进行改革时，国内学界对“大学精神”有过热烈的讨论。结果当然是见智见仁者均有，观点不尽相同。我在汉城游览了许多的韩国大学之后，对所谓的“大学精神”没有什么特别的体悟，毕竟我只是面上看看，走马观花，印象零零碎碎，不成体系。有那么一点感性认识是清楚的，韩国的大学似乎更看重学校与社会的紧密联通性，不是关起门来孤立进行知识教育或学问传授。这一点可以从梨大和庆熙大学的校训中理读出来，也可以从一些学校的“故事”中得到证实：梨大的女校长张裳就曾被前韩国总统金大中邀请出任总理，事虽未成，影响却是极大；在庆熙大学的校园里，你可以看到学生参加社会活动的纪念碑。此外，我行的一些韩国职员，就毕业于上述几所韩国名牌大学，他们的日常表现，长于社会活动的组织，长于具体事项的操办，厚实了我这种感性认识的可靠程度。
       汉城有一道特别的景致，这就是颇多的教堂。一到晚上，从楼上的阳台往汉城市区看，到处都可见红灯闪动的十字架。大学游览得差不多后，我将汉城的教堂作为另外一个周末和节假日游览的去处。
      “明洞圣堂”是位于汉城市中心最著名的天主教教堂。那天我们去参观时，是星期六，正好赶上一场礼拜活动结束，另一场礼拜开始。我们本只打算参观一下就走。不想，进门之后没有多久，仪式就开始了。教职人员将大门一关，我们根本就不可能出去，或者说，是不便于离开了。那天，我们在教堂里足足呆了一个多小时，从头至尾参加了一次天主教的礼拜活动。这也好，要不然，我不会有对教堂礼拜活动更深的感受。
       礼拜活动所用的语言是韩国语，我们听不懂。仪式正式开始后，整个教堂内气氛非常庄重、神圣。参加活动的人们受教职人员的指导，时而起立唱诗，时而坐下听讲。在我的前面一排，有一位年轻英俊的韩国小伙子，开始唱诗时，他见我们没有找到歌本，马上给我们找来。我用英文谢谢他，并告之我们不懂这种语言，小伙子笑着表示明白了，神态非常地友好。在仪式进行当中，有一相互合十祝愿之举，前面那个小伙子又回头，向我们手合十友好地示意，他笑得那么真诚。我们亦合十回应，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这样的表达是不是正确。
       在全部活动过程中，起立和坐下自是容易之举，两次起身向前顺序移动，我们就有些紧张不安了，我们不懂是要干什么。第一次人们移动时，我们跟着队伍前行了。原来，那是一次捐款活动，我们事先没有准备，走到跟前时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还好，我反应较快，赶快掏出了几千韩国元放入捐款箱中。第二次人群排队前行时，神职人员走下台来，我们最后看清了，神职人员赠予什么东西(可能是糖果)给信徒们吃，这下让我们神经高度紧张起来，吃那东西可不是我们所事先期待的。好在我们看见也有其他韩国年轻人没有前行，也就没有前往接受这样的“圣物”。尽管有这样紧张不安的时候，一个多小时的活动，整体讲来，我们感觉那里的气氛是非常和谐的和美好的。
       在参加这次教堂活动时，我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参加礼拜活动的人员中，女性占的比重较大，其中相当数量是年轻的女性。在中国的寺庙或道观里，我们也可以看到信徒以女性为主，不过，很少见到年轻的女性。这一点，韩国看来是大不相同的。
       我行的会计部主管李再烈是位基督教徒，他多次讲他周日参加教会活动的事情，并告诉我，时常有国外来的非常著名的神父或其他教职人员到教堂参加活动。为了方便外国人的宗教活动，汉城的基督教会每周在一些教堂安排有英语讲教的活动。我曾表示，有时间我会去看看基督教教堂的活动，届时请老李带我去参观。他非常高兴我有这样的活动安排。由于工作过于繁忙，出差安排较多，我迄今参观的教堂数量还非常有限。就是应允老李之事，至今还未能兑现。
       前面已经谈到了，在周末或节假日，我时常生出一种孤寂感来。什么叫做孤寂感?我的直接体会是，两天以上没有机会说话而产生的心理难受感觉，就是孤寂感。通常情况下，我周六有活动安排，顶多周日一天没有人和你说话，孤寂感尚不大会产生。不幸的是，当节假日来临时，会有好几天没有人和你说话的情形出现，那时，我的心里就空空荡荡得难受极了。
       有一个周末，连同星期一韩国公假，连休三天。由于一些同事出差的原因，周末没有安排爬山活动。整整三天，我一人在家呆着，我统计了一下，一共说了四句话。给国内打电话问朋友的电话号码，说了两句话；后给朋友电话，没有人接。到超市买东西，我回答了韩国收银员的问话(英文告诉问者，我不是韩国人，听不懂她的问话)，这是一句话。在外面散步走走，碰到了竞选国会议员的人散发材料，我婉言(实际上是靠拒绝的手势)拒绝了那份材料，也是一句话。朋友们可以想象，三天之内没有说话对象，而且只有那么短短几句应付就行的语言表达，人不产生孤寂感才是怪事呢。我想，要是长此下去，我的语言功能可能都会倒退。按照某种学说，人类是符合进化论的，我在韩国生活可能就是反例了，完全符合退化论。
       当然，事情不会这样发展，因为我在想尽办法排遣掉周末和节假日的那种孤寂感。一个非常有效的办法，就是一人独处时，喝茶、读书、写东西。特别是独自品茶，很能排解一些愁绪。在此，我非常乐意向兄谈谈我的喝茶心得。
       我喝茶的时间很长了，按年头算应当在20年以上。年少时在老家湖南喝的茶，是当地产的一种绿茶。与别的地方绿茶有点不同的是，老家的绿茶要用烟火薰一下，喝起来有种烟火香味道。离开湖南后，我没有再喝到过这种茶，有时多少还有点留恋。大学毕业后到北京，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只能喝到北京人喜欢的茉莉花茶，那种香味让人感觉很好，但茶叶味道，我不是很习惯。因没有别的选择，我又特别爱喝茶，茉莉花茶也就填补了我一段时间的“喝茶史”。好在不久后，外地大量品种的茶进京，特别是绿茶多了起来，我还时常受南方朋友们的茶叶馈赠，喝茉莉花茶的历史很快就结束了。自然，我还是喜欢绿茶。
       兄知道，我来汉城之前，在福建工作了两年半。福建的“铁观音”茶驰名天下，特别是安溪县产的“铁观音”，茶汤看起来晶莹靓透，茶雾闻起来香气怡人，茶水喝起来甘润肺腑，喝后还久久留味，只要是认真品味过安溪“铁观音”茶者，没有人不爱喝这种名茶的。加上如今的“铁观音”制作过程，已经不用那么足够多的时间进行发酵处理，它既保留了传统制茶工艺的一面，又有了部分靠近绿茶加工工艺的改良，茶汤色已经接近绿茶，尤其以新产“铁观音”茶为极至。应当说，今天的“铁观音”集中了乌龙茶和绿茶双重优势。这样一来，喜欢喝绿茶的人，转向喜欢喝“铁观音”，实在是件太容易的事情。依我看，这种茶甚至于有让人不再想喝“铁观音”之外茶的强大魅力。我在福建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绿茶被搁置了起来，或只是偶尔喝喝，“铁观音”成了主位茶。更让我忘不了的是，周末邀朋友，上福州鼓山涌泉寺旁边的“喝水岩茶楼”，自带上等安溪“铁观音”茶，以山中纯净泉水冲泡之，一通畅饮，俯看山势和闽江胜景，还论道论道天下大事或人生百味，极尽快乐之感。
       正因为“铁观音”的魅力和我在福建喝茶习惯的变化，福建的朋友们许诺，每年一定保证供应我优质的“铁观音”。有点不幸的是，到汉城后，我还是回到了“绿茶”的怀抱，除了每天早晨“法定”一杯绿茶外(上次信中已经谈到)，在汉城分行的办公室也是喝绿茶。我还时常带着茶杯和绿茶茶叶，在外面用餐时，要杯开水自泡杯绿茶喝(韩国汉城几乎没有茶喝，称之为“茶馆”处的“茶”，很多是树根一类东西制作出来的“滋补饮料”，有点国内“中草药”的意思，如“十全大补茶”；一般餐馆吃饭时则根本喝不到茶)。之所以弃“铁观音”而重品绿茶，原因很简单，在我看来，“铁观音”是一种聚会喜庆之茶，或用个政治词汇讲，“铁观音”是属于“集体主义”的东西，一大套茶具摆弄开来，子壶、母壶来回运作，七八个茶杯排列成队，三五朋友聚会，来上一壶“铁观音”共享共品，观看冲泡工艺，品时七嘴八舌，谈天论地，五湖四海，茶内茶外，无不涉及，人生之福也就不过如此而已。若是没有群体之聚而喝“铁观音”，或简单冲泡，毁了“铁观音”的美名；或工艺齐全地摆弄一番，一个人喝来也无应和之声，情趣不在，味道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绿茶呢?我觉得它是孤独者的最佳饮品，绿茶的属性是完全“个人主义”的。冲泡绿茶不必复杂的茶具，当然亦无须群聚而用之。一个透明的玻璃杯，一小撮茶叶，一小壶滚烫的开水，从高空急速冲入茶杯中，你便可开始欣赏茶叶在杯中翻滚舞蹈的变化了。一个人独处之时，绿茶的简单冲泡过程，恰恰以其冲泡的“单独”与一人独处无声，构成最和谐的场景。两种“孤独”在一起，还是孤独，却排遣去了那份无聊和无趣的感受。在欣赏茶叶变化，并品味丝丝甘中之微苦，或苦中之微甘时，或许还偶得人生妙喻，体味“茶与人生”的某种关联，自乐于精神世界的收获。这时，孤寂感自然就淡漠下去了。
       更妙之处在于，一杯绿茶在手，一本好书翻翻，当然最好是诗、史、文、哲之类的书，茶道伴书之魂魄，书香添茶之魅力。一边品茶，一边思考，山外之山，天外之天，人外之人，物外之物，都在脑海中萦绕。时而物质财富，时而色空转换，时而“来往江流天地外”，时而“古今人物是非中”，闲者其实不闲，独者何来真独?周末和节假日的喝茶、读书，一旦达及这等份上，我自己感觉是进入一种特别高远的境界了。时光，就这样被茶、书充实得无空无隙。绿茶，看来不仅是孤独者的饮品，也是读书人的珍品，更是思想者的极品。
       前不久，为汉城分行业务与国内分行联合运作之事回国跑了南方一些省市。不少朋友深知我喝茶的嗜好，送了我今年出产的优等绿茶种种。就是到了福建，竟也有朋友弃当地名茶“铁观音”不顾，送我知名度并不显赫的本地绿茶。此次回国，得绿茶颇多，我不嫌劳累，几乎全部带到了汉城。当下，在汉城龙山区桃源洞住处，我拥有的绿茶有近十个品牌，如西湖龙井(浙江)、碧螺春(江苏)、张一元绿茶(北京)、宫山仙蕾(福建)、霍山黄芽(安徽)、崂山绿(青岛)、雪水云绿(浙江)等。其中雪水云绿，是产于浙江桐庐县云雾山中之茶，六、七年前，我在北京喝到了由浙江一位朋友带来的这种茶。当时包装简单，人们大多不知这山中妙物。记得我冲泡一杯喝了一口后，其特殊的韵味让我竟不住赞叹，那茶味里似乎饱含着一种文化气质。我告诉这位朋友，此茶应当是文化人最爱喝的茶。许多年过去了，这位朋友仍然记得这一评价，这次再送我此茶四盒。与以前不同的是，如今的包装非常精美了，上面记有“文化名茶”之誉，茶名则是赵朴初先生厚实还带有几分飘动之意的题字。很可能，喝这种茶的人，都会有“文化味道”的感觉吧。
       在此，我想简单地谈谈欣赏和品味几种绿茶的心得，请兄评议评议。西湖龙井，我以为是最能体味人生意义之茶。它的香气非常地特别、诱人，很远你就能闻到香味，但那不是一种清香，而是一种醇香，有几分人生之丰富的含义；它在杯中舞动的形态，非常地飘逸、多姿，但一经沉稳下来，便保持姿态的基本状况，有如人性的内在顽固与外在多变的内涵；它的味道带有明显的微微焦糊苦味，饮后则是回甘持久，人生的经历又何不是甘甜苦涩交合而成?喝西湖龙井，最好是年岁四十之后，又最好是午后斜阳之时，人生已经多有体验，苦乐愁喜，情来思去，好生在龙井之品中，得以再现。
       碧螺春是青春之茶。品过这种茶的朋友们都当清楚，不论是先在杯中盛满滚烫水之后，拨入白毛绒绒的茶叶，还是将滚水直接冲入已经放置有优等新产碧螺春的杯中，玻璃杯内顿时云雾环绕，朦朦胧胧，遮遮掩掩，让你看不清深浅，大有人生青春年少时的懵懂之态。不管你用多么大的茶叶量来冲杯碧螺春品尝，“淡”是它永恒不变的味道，正如人生恰在青春年代，想“浓若醇酿”是不可能的。不过，青春年少，正值是人生的春天，当碧螺春之云雾落归杯底，清亮、活泼和才俊之气势，无可阻挡，溢出杯外。这是不是谁都愿意喝一喝碧螺春的缘故?
       我是今年四月去山东青岛出差才得知青岛“崂山绿”绿茶的。第一次在崂山泉水处喝起它，我就认定，天下绿茶，唯“崂山绿”最具情感，它一定是属于爱和情的茶。从茶名看，地名加上一个“绿”字，本无奇妙之说。绝就绝在这“崂山绿”，确实绿得深厚，绿得纯真，绿得独一无二。说实话，我还没有看到过哪种茶的茶汤，有如它那样“绿”得绝色的。它从顶级“绿”的外表而及内涵，就已经把人间的爱与情诠释到了巅峰。再看那冲泡后的茶叶形状，与几乎所有的绿茶不同，根根茶叶不是独立舞动或徘徊或伫立，而是紧紧地相互纠缠一起，情真意切，永不分离。世间重情的朋友们，我劝大家一定要喝上一杯“崂山绿”。
       自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开始，我就独辟有自己的小书房。文化人的俗套，一定要给书房取个雅名之类，我没有脱得了俗，有处书房就有个名称。住北京丰台区六里桥时，因窗外不远就是“莲花池”，那时虽然还是污染之水的容纳处，“莲花池”名字之美，“莲花”还有佛教内含之义，我的书房就以“莲花池”代而为之了。搬家到西城区的丰汇园，书房名为“日月斋”，取“日月为明”之大义；也取日月在天，书房立足于地，我在天地之间，天、地、人三者和谐为道之义。在福建工作时，两间小房，卧室书房一体化，定名为“双福斋”。此名含义相对简约，取福建、福州，双福之地之义。当然，亦少不得的是心底祈福之愿。
       到了汉城，书房又取何名?天涯孤旅，事业浩繁，情思牵系，题材颇多，竟一时无从下手来命书房之名。直到周末及节假日，受茶、书排遣孤寂情绪启发，近日突现思路，最后定用名字“清颖斋”。清者，取其“水”和“绿色”，就算是茶；“颖”者，自是书中智慧之道了；“清颖”，结合着茶和书，前者为形式，后者为内容，可说有“合和”之美的。在汉城，特别是在书房读书喝茶时，“清颖”可能最能反映我的“休闲生活”了。又说句实话，我对这一命名颇为满意，还十分得意。
       进入四月，汉城的春天就来了，住处周边的鲜花盛开。一个周日的午后，阳光明媚，春风和煦，到处都安安静静的。我泡上了一杯绿茶，观赏了一会茶叶在玻璃杯中的舞动姿态。随后，拿起一本《六祖坛经》颂读起来。一边喝茶，一边念经书，还不时地看看落地窗之外大厦小楼乱而无序的汉城城区，心思怎么也集中不起来。喝茶为品味，念经求悟性，我却总是离不得外面活生生的世界，看来我还是尘世之念多多，体悟不可能多，更不可能深的。顿悟有么?渐悟有么?似乎均无。思无定所，飘来飘去，内心连禅定都难以企及，又还谈什么悟呢?《坛经》言，禅定禅定，“外离相为禅，内不乱为定”，我是外离不了相(这里的“相”，指外部世界)，内心还起伏不安，离悟，离见自性，就远去了。
       也不是没有悟，而是另有所悟。这就是人在尘世之中，“俗”是不可能被除掉的，一个人并不容易按佛家之说，真正地发现自己的本真之性，真正舍弃外面世界的一切，唯独保持内心的平和、平安、平静，保持精神世界的富足。毕竟外面韵世界是真实的世界，你要在这样的世界里生存和生活，你就断不了“红尘念头”的，你就“出不了世”，哪怕精神上的“出世”都难于上青天。由此，我想到“以出世的精神入世”的名句，那是多么高的境界。唯其境界之高，何人又能达到呢?悟到这里，兄别见笑，我诌诗一首曰：
       孤阳斜照午后花，半念坛经半饮茶，自性不见观窗外，思在乱楼身在家。
       好。这次到此搁笔。

       顺致
                                                                                     夏安 
       弟 陈彩虹

二○○四年六月二十日
于韩国汉城龙山区桃园洞   清颖斋